[番外]可能性(15)
  人在愤怒时总会以最恶毒的话刺痛令自己愤恨的人,仲江尤其如此。
  她曾为此万分后悔,却无力挽回。
  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冬日,她极偶然地,听到了父母的一段对话。
  他们在商议一个新项目的利益分割,在你来我往讨价了半个小时后,她的母亲话音一转,问贺家为什么肯让这么大的利出来。
  “哦,还不是因为小江小时候的那件事,这么多年过去,他们也该付出代价了。”
  “你去找贺瑛了?用这件事威胁他?你不怕他再对小江动手?!”
  她的父亲不以为意,“你还当贺家是以前的贺家?这些年他们可不像以前那么风光了,放心好了。”
  “……我知道了,你记得给小江再找个保镖。”
  “我有分寸,我就这么一个孩子。”
  仲江无比荒谬地想,原来她的父母知道她是他们唯一的孩子。
  一瞬间仲江对父母的憎恨甚至超过了对贺家的恨意,他们明明知道真凶是谁,却不曾告诉过她,他们明明知道幼年的绑架案对她造成的影响有多大,却只会用这件事来换取生意场中更多的好处,在她的父母眼中,她竟然置身于利益之后。
  仲江由此爆发了和父母有印象来最严重的争执,她拿着监控拍下的录像去找父母对峙,她的父母先是否认了实情,在她拿出录像后又指责她往家里安装监控。
  “——别和我讲那些有的没的,你们明知道贺瑛是绑架案的幕后黑手,不去报案,也不找他讨一个说法,而是拿这件事换项目的好处?!”
  她的父亲恼羞成怒,批评她“不懂得为家里考虑”“事情已经过去了,她又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,应该放下这件事,往前看”。
  仲江听不下去,她控制不住地眼眶发酸,失控之下拿起书房用以装饰的青瓷花瓶,砸在她父亲的身上,
  母亲尖叫着去拉她,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楼上休息的老人,爷爷拄着拐杖匆匆下楼,致使事情滑向一个不可挽回的结局。
  “你是为了报复我、报复贺家才和我接近,”贺觉珩重复着仲江的用词,“从始至终?”
  他一遍遍地确定着,似乎只要问得次数足够多,便能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。
  “从始至终。”仲江漠然讲:“本来就是你自己贴上来的,还要问我怎么接近你……”
  按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消减了许多,贺觉珩的身体在轻微颤抖,他的眼底泛起血丝,压抑着的呼吸声很重。
  仲江别过脸,“松手。”
  贺觉珩垂下手臂,却依旧站在她面前。
  仲江从贺觉珩手中挣脱,嗓音冰冷,“现在你可以滚了吗?”
  贺觉珩的呼吸愈发重了,他不得不张开口呼吸才能缓解胸腔内的胀痛,而后再与她讲话,“……那些说爱我的话,也是在骗我?”
  “对。”仲江答得毫不留情,随后她可笑讲:“怎么?你不会要说‘我为了你背叛了贺家,你不能这么对我’吧?”
  贺觉珩抬起脸,他的嗓音沙哑,仅仅问了仲江一句话,“你是这么想我的吗?”
  仲江蓦地收了声。
  贺觉珩后退了步子,他的小腿撞在了矮桌边缘,半晌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  仲江将手背在身后,压在墙间,她低垂下眼睫,听到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。
  房门合上的瞬间仲江只觉双腿再无力支撑身体,她顺着墙下滑坐到了地上,环抱住膝盖,将额头抵在膝上。
  她又因为这件事搞砸了一切。
  记忆中有关爷爷最后的印象是他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了很多管子,爷爷抬起遍布皱纹与褐斑的手试图抬起,摸一摸她的头,而她避开了。
  那双混浊的眼睛最后是怎么样看着她的呢?
  仲江不知道,一如她最后也没能任何人口中问出,她的爷爷生前究竟知不知道绑架案的真凶是谁。
  她只得到了一份写着她名字的遗嘱,而她的父母也因愧疚对此毫无争议。从那之后,仲江茫然想,她好像再没有亲人了。
  她的父母不爱她,她的爷爷不知道爱不爱她,或许都是爱的吧,只不过排在她前面的东西有很多。
  仲江枯坐在墙边,她反复叫自己冷静,然而越是如此,她的大脑越像是要炸开般疼痛。
  从一开始贺觉珩就在设计她,他逼迫管义元转学,而后再作为救星登场,换走了她应允的一个人情,并用这个承诺换她陪他一起来南极。
  这么一想她的手机在旅行途中坏掉应该也是贺觉珩的手笔吧?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。
  怪不得他一直说让她下船后再给他答复,对她开春后的邀约迟疑推辞……偏偏她从未多想,将事情弄到了如今的地步。
  仲江仰起脸,她伸出手用手背擦过脸颊上冰凉的泪水,想事情本不该如此。
  从知道贺觉珩的名字开始仲江就已然心死,她知道在她过去被绑架时贺觉珩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儿,他并非她的仇人。
  所以从最开始仲江的计划中,向贺家的复仇要推迟到她长大成人、有力量保护自己之后。
  但仲江怎么也没有想到,贺觉珩会喜欢她。
  起初仲江只是想,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渡过新年舞会的难关,这个人是贺觉珩也无所谓,抛去掉他姓贺之外,他的确没什么旁的缺点。
  谁知道会变成这样。
  仲江抓住了自己的头发,牙关咬紧,她做错了事,她不应该答应他做自己的舞伴,如果早知道会有今日,她宁愿一个人参加那场舞会,被谁讥笑奚落都可以。
  后悔与痛苦如海潮,要将人淹没,仲江乏力地坐在地毯上,一动不动。
  仲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,总之她从地上爬起来,拿着衣物去卫生间冲去尘埃与泪痕,拖着湿淋淋的脚步躺倒在床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  她在床上睡了半日,睡醒时差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发了好一会儿呆后才起床收拾行李,打算直接回国。
  谁知仲江刚拉开酒店房门,她的身前就蓦地砸过来一道影子,仲江下意识躲避,没来得及,被人抱了满怀。
  拥住她的人身体极重,仲江斜踩了一脚行李箱,跌跌撞撞地后退到沙发前,一同摔了进去。
  她恼道:“起开!”
  “你要走了吗?”贺觉珩的声音含糊不清,他自顾自讲着话,“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了,对吗?”
  仲江挣开一只手,想要把他推开,贺觉珩握住她的手腕,拉向自己。
  他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,轻轻吻过她的手腕,呼吸滚烫,“你想怎么利用我报仇也没关系,别走好吗?”
  仲江提醒他,“贺瑛已经被逮捕了,我怎么找他报仇?以及你发烧了,现在最应该去找的人是医生。”
  手心贴着的皮肤温度高得吓人,她身体触碰到他身上的衣服又凉津津透着股寒意,仲江皱起眉问:“你在我房门外待了多久?”
  “不知道,我没看时间。”
  仲江换了个方式问贺觉珩,“你昨天晚上回房间了吗?”
  应该是回了的,他身上衣服换了。
  贺觉珩将手指挤进仲江指缝,扣住压在沙发的靠背上,他低声说:“回了,去了卫生间,洗了脸,洗了澡……我好冷啊,仲江。”
  他把脸埋在仲江颈侧,嘴唇磨蹭过她的皮肤,仲江闭了下眼睛,问:“凉水澡?”
  “……是的。”
  仲江讥诮道:“你在用苦肉计自我感动吗?”
  贺觉珩否定了这个说法,他低低讲着,“是苦肉计,但不是自我感动……你可以说是道德绑架,你会走吗?把我一个人扔在异国他乡、我的房卡弄丢了。”
  他的呼吸不自然极了,说出口的话前言不搭后语,语调却是轻快、上扬的,“不管我也可以,但你以你的性格,倘若我真出了什么意外,因为你的一走了之。”
  贺觉珩愉悦地笑了起来,“那样也不错。”
  仲江气急败坏,“你有病吧?”
  说完她就后悔了,贺觉珩现在是真的有病,她觉得他已经发热烧糊涂了,才会像现在这样跟她讲话。
  “我给你订了机票。”
  贺觉珩握住仲江的手,一点点从她的指尖摩挲到腕骨,“也叫了车。只要你现在下楼,司机就会把你送到机场。”
  她大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,只要她日后想起来不会起疑虑,思考他后续会如何。
  贺觉珩撑起身体,眉目含笑,“要离开吗?”
  仲江一拳锤在他的腹部,贺觉珩吃痛,身体乏力地倒向旁边。
  她从他身下钻了出来,不解恨地在贺觉珩腿上又踹了一脚,到已经打包好的行李箱中翻出随身携带的常用药物,接了一杯冷水,粗暴地将药塞到贺觉珩口中,再把水灌进他口中。
  仲江喂药的手法堪称暴力,水倾倒在贺觉珩口鼻,呛得他蜷缩起身体,不住咳嗽。
  “咽下去,敢吐我现在就走。”仲江说着。
  贺觉珩颈间一片潮意,水打湿了他的衣领,他侧身躺在沙发上,伸手牵住仲江的衣摆,颠三倒四地讲着,“我一直很想见你,但却一直找不到你。”
  仲江觉得他确实烧糊涂了。
  贺觉珩还在说胡话,“我在入学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,还以为是同名同姓,你回国念书了吗?我特意把自己安排到和你一个班,坐在你后面,每日看着你,猜你喜欢的口味……好开心啊,你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吗?我买了许多珠宝与翡翠,翠榴石应该很适合你,你有那样的一条项链,尾戒我也买了同款,但只有女款的我戴不上。”
  仲江在旁边已经听麻了。
  入学这么长时间她一直在刻意忽视他,忽视到完全没发现自己身后坐了一个神经病!
  她调整了一下语气,尽量平静道:“你还是闭嘴吧,再说下去我不仅想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,还想揍你一顿。”
  贺觉珩闭上嘴,他拉着仲江的手压在脸下,枕着她的掌心,“我不说了,你不要走。”
  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挽留她了,但他知道绝对不能让她离开,否则他一定会在日后被她淡忘、忽视,成为她过去记忆中的一粒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