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哗
  跨年夜。
  正如小刘所言,宅心仁厚的钟经理在工作群里宣布,6点下班,想留下的可以领双倍加班费。还是有一半员工留了下来,他们虽然没有去参加今晚有关新年的庆典活动,却通过银行账户增加的数字与大家共同分享了新年的喜悦。
  同韩决在主宅门口告别,回家以后,叶夕柠草草洗了一下手,跟妈妈打了个简短的招呼,又是头也不抬地进了卧室。
  提前1小时下班,多出1小时的学习时间,今晚要好好珍惜啊。
  不知道学了多久,妈妈敲门,放下一碗削好的苹果。
  离开房间前,叶晋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柠,今天也不吃晚饭了吗?”
  “还不饿。我九点多再吃吧。”
  “鸡蛋面在冰箱里啊。”
  “好,谢谢妈妈。”
  “……我下午采购的时候,看今天挺多年轻人在外面过节的,你不和小鹿一起出去逛逛街吗?”
  叶夕柠只抬起头飞快地说了一句:“她爸爸这几天都在家,她出不了门。而且都这么晚了。”
  叶晋:“哦……我知道了。那妈妈先去工作了,你不要学得太晚啊。”
  她今天值夜班,马上要去主宅签到。
  “嗯。”叶夕柠一边写字一边应道。
  关上房门时,叶晋想,那一碗苹果在放到彻底氧化之前,是不会被女儿吃掉了。
  10点13分,叶夕柠终于有一点饿了。
  虽然妈妈坚称用微波炉加热食物,会导致营养流失,但是只要她不在家,叶夕柠一向只用微波炉应付了事。
  从吃饭到洗碗,总共只花了15分钟,她伸了一个懒腰,回到卧室,准备开始进入今夜学习安排的下半场。
  这时,她的手机一震,是一条新消息。
  她第一反应以为又是韩决在发一些毫无营养的废话。
  她哼笑一声,懒洋洋地用指尖滑开手机,竟然是妈妈的消息。
  妈妈说有一双袖套落在厨房了,今晚在韩宅工作的时候需要用到,现在抽不开身回家拿,问她能不能麻烦送过来。
  叶夕柠走到厨房,果然有一双淡绿色的袖套整整齐齐摆在灶台边。可是,偌大的韩家连一双备用袖套都不能给妈妈提供吗?还是说妈妈用惯了自己的物件,不适应别人的?
  她有些疑惑,但知道妈妈从来不是那种会提出无理要求的大人,于是没有再多问,在白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就出了门。
  今晚她不是没有在卧室里,隔着湖面望向韩宅——只见它被灯光装饰得仿佛一座金色的岛屿,连湖水上铺着梦幻般的彩色波光。跟她的小屋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  此时,通往韩宅的花园小径已经被细碎灯火铺成了星河,从铁艺大门一路延伸进主楼,空气里浮动着香槟、冷风、松木的气息,还有隐约的烟火味。
  走了差不多五分钟,一座气势宏大的宅邸出现在她眼前。
  进入韩家主宅需要再刷一次脸。
  叶夕柠只在很小的时候跟在妈妈身后进过两次主宅,本以为现在还要好好跟安保人员解释一番,没料,她刚刚把羽绒服的帽子从头上拉下来,大门就自动打开了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她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,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出来,空气骤然变得温暖宜人。
  前厅的佣人主动走上前,恭敬地问她要不要帮忙收走外套。
  叶夕柠只想早点把东西交给妈妈,尽快回家,就说“不用麻烦了”,然后将羽绒服搭在手臂上,又告诉佣人自己是叶晋的女儿,来找她,你知道她现在在哪片区域工作吗?
  佣人没有多问,只说今晚客人很多,她要么在一楼的主厅、要么在二楼的次厅,需要我带您过去吗?
  叶夕柠说不用。
  凭借着小时候稀薄的记忆,循着人声的方向,她穿过门厅,挑高近十米的大门已经向她敞开。
  ——这里应该就是用于宴会的主厅。巨型水晶吊灯把漫天光屑倾洒在大理石地面上,佣人们穿着黑白制服,在明明煌煌的厅内快速移动,宾客也多是一些四十岁往上的名流,西装革履,交谈正热,姿态从容。
  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,她也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,快速环顾一周,确认妈妈不在这里后,就上了楼梯,走向二楼另一处隐约有人声传来的空间。
  推开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书房,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墙角的钢琴唤起叶夕柠的童年记忆——曾有一次她来这里时,正是一个阳光丰沛的午后,她躲在妈妈身后,看到正在弹钢琴的韩决,那便是“她”对他一见钟情的瞬间。
  如今,故地重游,却是一个夜晚,书房里灯光柔和静谧,仅有尽头的那扇木门后传来喧嚷的笑声。凭借记忆,她知道那里就是次厅了。
  她不想有人离开次厅时在书房撞见她,就通过左侧的门去了露台,给妈妈发消息:
  -叶:我已经到了,就在二楼书房和次厅旁边的露台这里等你。
  妈妈很快回了一句“好”。
  等人的时间,她重新往屋内望去。
  原来,这座大露台是书房和次厅共用的,从她现在的角度,刚刚好可以看见次厅内温暖的景象。
  只见厅内柔金色的灯带环绕天花板,音响传来轻快的音乐,随意靠坐在皮质沙发、红木吧台边的年轻人,谈笑,碰杯。他们的父母此时正在一楼的主厅里推杯换盏。
  正值跨年夜,这样从寒风凛冽的屋外往温暖幸福的屋内偷窥的视角,让她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……
  她很想陷入这场幻觉,顾影自怜一番,给自己找到一点节日的参与感,然而,可惜的是,这座露台虽然完全暴露在室外,却同样十分温暖。墙上挂着红外加热器,脚下应该还装有阳台地暖。
  即使面颊上拂过清冽的夜风,叶夕柠也感觉没有穿上羽绒服的必要,头脑反而清醒了许多。
  真是个好地方。
  妈妈穿着佣人服从书房那边匆匆赶来。
  叶夕柠把袖套递给她,问道:“嗯?妈妈你不是在次厅工作吗?怎么是从那边过来的?”
  妈妈说:“我一直在一楼正厅啊。你刚刚已经去过了吗?”
  叶夕柠:“哦,不记得了。”
  去过了,但只是草草张望了一眼,她就赶快逃开了。
  虽然在这群纸醉金迷的权贵面前,她没有什么自惭形秽的感觉,但也深深感到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。她一秒也不想多待。
  叶晋微笑着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刘海,说道:“我今天已经跟安保室那里打过招呼了,怎么样,进来的时候没有人为难你吧?”
  “……没有。”
  原来提前打过招呼的人是妈妈,她还以为是谁呢。
  叶晋拿着袖套,回身往次厅里飞快地掠一眼,又重新看向她:“你要是不急着回家的话,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。怎么样,挺暖和的吧,还有小风嗖嗖地吹着,比咱们家没有暖气的阳台应该舒服一点吧。”
  叶夕柠:“……怎么?五十岁正是打拼的年纪,您准备今年就给咱家拼出一个带暖气的露台出来?”
  叶晋笑笑,说:“我要去楼下打拼了,明天早上回家。今晚跨年夜,你也早点休息,回家之后学习也不要学得太晚了啊,小柠。”
  叶夕柠点点头,说尽量吧。
  叶晋无奈地笑笑,然后转身离开。
  她没有说什么到家之后再给她发消息的话,以韩家的安保程度,从主宅到佣人楼的这段路程,也没必要担心。
  叶夕柠目送她离开后,在大理石栏杆上趴了一会儿,也准备要走,最后重新看了一眼次厅,看到了人群中牢牢占据大家视线焦点的那道身影,忽然,她理解了妈妈为什么要用送袖套作为借口,让她过来。
  小鹿说过,妈妈之前通过她的账号把云章论坛里有关她的流言蜚语都看了个遍。
  其中流传度最广的,自然是她鲜廉寡耻、痴恋韩决多年、苦追而不得的内容。
  结合“叶夕柠”原身之前听到韩决的种种反应,妈妈一定是多少相信了这条传言。
  因此妈妈后来也鲜少在她面前提起自己服侍的韩家小少爷,大抵是怕无意间刺痛她情窦初开的少女心。
  不过最近,妈妈或许是觉得她学习学得太过走火入魔了,担心她的心理健康,又忙于工作,除了每晚给她递来一些水果,说几句女儿也不当回事的关心以外,不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  于是,她大概会想,让女儿趁着新年夜,躲在这个角落里,偷看一眼自己暗恋的人,感受一下节日的氛围,疏解一下心情,放松一下学到痴狂的头脑……
  一般的高中生父母,纵使不把子女早恋当做洪水猛兽,也不会刻意制造契机,让她偷看暗恋对象吧——除非父母根本觉得他们差距实在太大,在一起的可能性为零。
  猜出了妈妈好笑又可爱的处心积虑,叶夕柠低头颤着肩笑了好一阵。
  不过妈妈一定不知道,白天他们几乎从早到晚都在一起工作,四小时前才刚刚分开……
  所以,这种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同事,有什么好看的呢。
  这样想着,叶夕柠又凑近了落地窗一点,往里面张了最后一眼。
  她零星听到一些声音,来自吧台,有人分享自己跑车改装心得,有人谈起自己明年就要去家族的公司实习,笑声此起彼伏。
  而更远的沙发那里的声音她就听不分明了,只能看见几名年轻的继承者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,袖口解开两个,手里握着昂贵的威士忌,嘴唇开开合合,应当也在聊一些同样昂贵的话题吧。
  然而,整个空间真正的中心,却是那个年纪最小的男生。
  韩决。
  他没有坐在沙发中央,却偏偏所有人的视线、谈话的节奏、甚至气氛的松紧都不自觉围着他转。叶夕柠听不到他们谈论的话题,却能看清他们望向韩决的眼神。
  韩决穿着一身修身的西装,胸前是一根醒目的红色领带,优雅中带着一丝轻佻,还有点大人喜闻乐见的喜庆。
  他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扶手,一条腿随意搭着,手里捏着一杯淡色果饮,姿态从容,眼神明亮,神情自在而得意,唇角勾着浅笑,看起来落拓又英佻,矜贵又风流,偶尔低头接话,露出清隽的肩线。
  被光围着,被喧闹拥着。纸醉金迷中,唯有他干净得发亮。
  这时,有一位身穿湖绿色长裙的女生注意到她,笑着向她挥了挥手。
  叶夕柠不认识这位漂亮的女生,但也礼貌地向她回以微笑。
  该走了。
  她转身,准备从阳台和书房之间的出口离开。
  “她是来找我的。”
  一道熟悉的、自以为是的声音隔着玻璃响起。
  全程不到五秒钟,玻璃门就被人拉开。
  高大清俊的男生出现在她眼前,臂弯搭着西装外套,手里捧着威士忌,拿着两只玻璃杯,正笑盈盈地看着她。
  如此从容不迫,游刃有余,好像只是和她在露台偶遇。
  叶夕柠也笑了,心想自己昨天还把他比作恐怖游戏里会杀小孩的麦当劳叔叔。
  ——如果他真的是恐游里的boss,这个贴脸速度,就是她有人皇走位也跑不掉啊。